沿着德州市德城区文化路向西,一不小心,就会错过园林小区的主入口——南大门,它被周边商铺和沿街修车点藏得有些严实。
这个3.8万平方米的小区,矗立着23栋宿舍楼,楼号标注混乱、分布不规整、单元牌模糊不清,在许多外卖骑手眼中,“这个老小区,就是座迷宫。”一进来就只能在算法的倒计时中焦急寻找目的地。
转变发生在今年9月,小区的南入口、东入口两个大门处,都贴上了醒目的“骑手友好社区——园林小区”地图,楼牌号、单元号、弯曲的小径以不同的颜色,被标注得一清二楚。不仅如此,每个单元也挂上了“楼号+单元号”的清晰名牌。
这看似小小的变化,被当地骑手们广泛转发,直言“以后大胆接单,迷宫有地图了。”这也为化解老旧小区与新就业群体的结构性矛盾提供了一种借鉴。
老旧小区成为送单超时“重灾区”
11月3日傍晚,暮色漫过园林小区。美团骑手刘鹤令提着两份麻辣烫,轻车熟路找到“建委2层”完成送餐。
与“建委2层”相隔一条小径的是“公交2号”,小区里还有一栋“园林2号”。一个小区里三栋以“2”标识的住宅楼,绕晕了骑手们。刘鹤令清楚记得,三年前,他第一次来小区送餐,在几栋外观相似的住宅楼之间,上下跑了三趟,眼睁睁看着配送超时。
“超时”的并不只刘鹤令一人。淘宝闪购骑手韩荣芹曾因找错“东单元”,不得不抱着一包20斤重的矿泉水,从5楼走下来,又咬牙爬上另一个5楼。“当时单元楼栋没有挂牌,一眼看去就一个单元。爬上去敲了半天门,没人开门。电话一问顾客,才知道,往东还有一个单元。”
当时在韩荣芹面前隐藏的“东单元”被一处门卫室遮住,需要沿着两人宽的小路再往前走10米,才能发现。
园林小区被京东骑手韩岚“拉黑”的原因是楼栋分布“不按顺序”,“园林11号”紧挨的是“园林7号”,而不是“园林10号”,那一单延迟配送让他收到了顾客的差评。
相邻的单位房、院落合并规划、连片改造,公共空间共建共享,是老旧小区改造的重要模式。在城市小区优化提升行动中,建于1982年的园林12栋、公交3栋、建委5栋、市政3栋等楼栋因位置相近,被统一划为园林小区。
楼栋排列缺乏规律、楼号和单元牌大面积缺失,这座因历史原因自然形成的“迷宫”,让骑手们很头疼,“别看是老旧小区,因地理位置优越,不少年轻人租住,点外卖的顾客还真不少。每次来送单,都做好超时准备。”
这也给居住在此的居民带来了生活不便。园林小区的刘先生告诉记者:“亲戚朋友来串门,得一遍一遍地打电话问;网上找的维修师傅,也找不到单元门,很耽误事。”
一边是骑手在楼栋间焦灼打转,一边是居民在楼上翘首以盼,最后一百米的物理距离,就这样被信息缺失和设施短板拉成了心理上的“长途”。
装楼牌这件“小事”,并不简单
园林小区的情况并不是孤例。与园林小区相距不到两公里的岔河小区,51栋楼沿天衢中路铺开,出入口多、楼栋密,骑手进区常常“找不着北”,导航到门口便失了效,只能靠反复打电话问路。
不远处的萧何庄园与肖月小区“混居”一起的肖何庄小区,仅“1号楼”就分出肖月1号、西区1号、庄园1号,命名交叉、编号跨度大,楼道门牌又不够醒目,骑手绕行几圈找不到单元是常事。
当新就业群体已成为现代生活的重要角色,传统工业化时期的静态居住空间规划,与数字经济时代高频、高流动性的即时生活服务需求之间的结构性错配,就愈发凸显。
在省委党校(山东行政学院)教授栾晓峰看来,过去建单位大院、老宿舍,是基于熟人社会和慢节奏生活而设计,不需要高频的陌生人寻址。今天的骑手配送,是由平台算法驱动、精确到分钟的陌生人高密度流动。当以秒计算的现代数字物流,撞上几十年前封闭、分割、缺乏标准化导视的物理空间,硬件设施的滞后与基层治理精细度的不足就被瞬间放大了。
“以前我们服务新就业群体,多是送清凉、送温暖、建驿站等普惠性关怀。通过和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深入沟通,我们注意到,骑手的急难愁盼藏在城市治理的细微角落。”德州市总工会党组书记、常务副主席杜朝生举例说,楼牌看似是一件“小事”,却直接关系骑手接单效率和收入。
以问题最突出的园林小区为试点,德州市委社会工作部、德州市总工会着手更新楼栋单元等标识。
改楼牌看似简单,却需协调社区、物业、住建等多个部门,推进时最大的卡点就是资金。不少物业打心底不愿意干:既不想掏改造的钱,后期还要维护标识,嫌麻烦费精力。
工作人员一次次上门沟通,掰开揉碎讲清这件事对居民、骑手都有好处,慢慢做通大家的思想工作。经多方筹集资金,“楼牌更新服务”已覆盖中心城区的7个老旧小区。
服务内容不仅包括安装新的“楼号+单元”楼牌,还专门绘制方便骑手查看的小区指引地图。“这不是简单装几块牌子,老旧小区情况千差万别,骑手要效率、物业要秩序、居民要安全,各方诉求都要兼顾。”德州市委社会工作部三科科长、四级调研员霍健说。
迷宫背后的“算法弦”,被撬动了
老旧小区送单难,往往只盯着小区改造慢、物业卡得严,却忽视了骑手之所以在老旧小区里焦躁、甚至与保安和居民发生冲突,根源在于背后那根紧绷的“算法弦”。
许多骑手反映,配送地图到了小区内,时常失灵。“配送时间大多按照地图上的直线或导航距离来测算,默认所有小区都是标识清晰、电梯直达的现代小区。这怎么可能?”当骑手进入老旧小区,因为找重名楼栋、绕行死胡同、爬6楼而耗费额外5到8分钟时,算法并不会体谅这些客观阻力,所有的空间摩擦成本最后都转化成骑手的超时罚款和差评。
不久前,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发布《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权益保障办法(征求意见稿)》,以专章对算法运行进行透明化和人性化约束。对此,骑手们充满期待,“算法会变得有人情味”。
栾晓峰认为,办法能有力推动算法从“平面测距”向“立体实景”升级,给予刚性时间补偿。在法规约束下,平台不能再简单套用统一的时间定额,而必须将老旧小区的客观物理阻碍纳入算法变量。
针对无电梯多层住宅、禁止骑行入内的大型院落、楼号复杂的合并小区,算法应当自动识别并动态增加3至5分钟的“末端柔性补偿时间”。只有把爬楼、找路的时间合法地还给骑手,才能从根本上缓解骑手在老旧小区里的抢时间焦虑。
“物理地图”与“数字地图”壁垒被打破,能实现寻址精准赋能。算法优化不仅仅是放宽时间,还包括导航技术的精细化。栾晓峰表示,平台在合规约束下,有责任加大对老旧小区内部微地图的测绘与数据更新投入。
比如,结合骑手日常上报的轨迹数据,在骑手端App上精准标注出“合并小区内三个2号楼的具体坐标定位”“哪个单元门可以通行”“最佳停车点在哪”,用数字技术的确定性去弥补物理空间标识的模糊性。
为静态的居住空间,补上一套“可被陌生人快速识读”的公共信息基础设施,实质是以最低成本的微改造降低即时服务的空间摩擦,让老旧小区从封闭的熟人院落转向对动态劳动者友好的可达空间——这也是把新就业群体从“被挡在门外的人”变成“能被社区接住的人”的起点。
来源:大众新闻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