速豹新闻网记者 荀杨 实习生 王润泽

 

有人被苦难磨平了棱角，也有人把苦难捏成了形状。1992年出生的孙圣如，患有先天性成骨不全症，19次骨折、长年卧床，12岁前几乎无法站立。旁人把她当易碎品护着，她却偏偏选中了紫砂这一行：打泥条、拍身筒、扛两三斤重的木搭子，哪一下不是跟骨头较劲？千万次揉捏之后，泥有了型，她也有了型。前不久，她在山东省第八届残疾人职业技能竞赛上捧回陶艺冠军奖杯。从一碰就碎的宿命，到抟泥立世的匠人——她把易碎的人生，一寸寸捏成了壶。

孙圣如的作品（受访者供图）

孙圣如在残疾人职业技能竞赛上获奖

以凳为步，学艺寻梦

孙圣如用来丈量世界的工具，是一张矮小板凳。扶着凳沿一点点往前挪，挪过庭院的青石板，挪到窗边能晒到太阳的位置，这就是她童年能抵达的最远边界。12岁前她没进过校门，每次骨折之后被固定在铁架上的三个月，是她最熟悉的日常：绷带裹着的皮肤又痒又疼，连翻身的动作都成了奢望。但父母没把她养在密不透风的保护罩里。跑遍周边学校的无数次恳谈，终于为她换来了一张小学课堂的座位。此后，母亲的后背便成了她上下楼的代步梯，从小学背到初中，台阶磨软了母亲的鞋底，也为她踩出了一条能接触外界的路。

高中陪读的压力扑面而来，沉重的现实迫使一家人重新规划未来。几番斟酌，全家定下方向：送女儿学一门手艺，凭双手自立。命运的转机发生在2009年，在山东省博物馆的一场展览中，孙圣如邂逅工艺美术师王玉美，初次与紫砂相遇。2011年，19岁的她迎来人生重要抉择，母亲带着她远赴江苏宜兴，正式拜师研习紫砂技艺。

那段从火车站到住处的路，成了母女俩最深刻的记忆。“短短一段路，母亲来来回回走了一个多小时。很多人不看好，但母亲从未动摇，让我明白再难的路，有人陪你一步一步挪，就一定能走完。”孙圣如回忆道，那一年，她19岁。来来往往的路人投来目光，她们没觉得窘迫，只觉得脚下的每一步，都在往一个全新的方向走。临行前，家中年仅十岁的弟弟拖着行李箱说：“妈，你放心陪姐姐去，我在家能照顾自己。”儿子的懂事让母亲更加坚定：“圣如在做壶的过程中，我会照顾她的安全，保证她在安全的情况下用双手做出她喜欢的紫砂作品。”这份“挪”出来的希望，最终在紫砂泥里扎下了根。学艺路上，她亦有幸遇见书画篆刻家龙伟先生悉心指点壶上刻字技艺。两位师父使她于紫砂创作上受益良多。

千锤百炼，以手立命

“紫砂最吸引我的是它从泥土到成品的完整过程，像极了人生——千锤百炼，才能成型。”孙圣如说。

制壶的工具，最轻的也有两三斤。对于骨骼脆弱的孙圣如而言，每一次捶打泥条、拍打身筒，都是一场与身体的博弈。她既要精准地使出力道，又要时刻提防用力过猛带来的骨折风险。这不仅是手艺的较量，更是对身体极限的试探。

更折磨人的是脊柱侧弯的并发症。由于胸廓受压，她晚上无法像常人一样安稳躺平，常常在浅睡与疼痛中熬过漫漫长夜。然而，当清晨的阳光洒进工作台，她又必须打起精神，保持十几个小时的伏案创作。

“别人靠天赋，我靠‘笨功夫’。”孙圣如说。别人做一遍，她做十遍；别人练一天，她练到凌晨。她深知自己没有“快”的资本，所以选择把“慢”做到极致。“慢一点没关系，只要不停下来，就一定能往前走。”

这份近乎执拗的坚守，也深深烙印在她的作品里。她的获奖作品在传统器型中融入了独特的国画构图。壶身之上，荷塘意境徐徐展开。“莲是济南的记忆，也是我童年的影子。”孙圣如回忆，老家院子里曾种满荷花，夏日香气至今难忘。而莲“出淤泥而不染”的品格，恰好契合她对紫砂与人生的理解——无论经历多少揉捏与火烧，都要守住内心的干净与纯粹。

支撑她熬过无数个深夜里身体酸痛的，除了对艺术的痴迷，更是父母无声的陪伴。接纳自己是一个漫长的过程，是父母用行动告诉她：“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路，走得慢没关系，只要一直在走，就是胜利。”在那些无法动弹的日子里，画画、侍弄绿植、听书，这些细碎的美好一点点累积，让她的世界不再只有病痛，而是充满了光亮。

她用双手在泥巴上留下的每一道指纹，其实都是生命在命运砧板上的一次次锤打。这把“壶”，不仅烧出了器型，更烧出了她骨子里的刚强。

壶画相融，以艺助人

“壶是立体的画，画是平面的壶，在我心里，这原本就是同一件事。”如果说紫砂给了孙圣如安身立命的“器”，那么书画则赋予了她纵横驰骋的“魂”。在紫砂技艺日益纯熟之后，她并未止步于此，而是正式拜入齐派传人张光明先生门下，系统研习国画。这并非简单的技艺叠加，而是一场关于审美与心境的深度修行。

从小对线条和色彩有着天然敏感的她，在国画中找到了灵魂的共鸣。“国画教会我的，是‘留白’的智慧，是‘取舍’的胆识。”孙圣如说。在宣纸上，她学会了在线条的枯湿浓淡里表达情绪；而在紫砂创作中，她不自觉地将这种国画的构图思维融入其中。壶身的虚实节奏、贴花的灵动气韵、刻字的章法布局，都因书画的滋养而变得丰满起来。

这种贯通，让她的作品跳出了“匠气”，生出了“灵气”。她不再仅仅是在做一个装水的容器，而是在塑造一个有呼吸、有故事的生命体。壶身上的每一笔刻画，都是她心中山河的投射；那疏密有致的布局，是她对生活节奏的深刻理解。

更令人动容的是，她将这份从艺术中汲取的力量，又毫无保留地传递了出去。深知身处困境者的孤独与渴望，她愿意免费教授那些和她一样行动不便的伙伴画画、制壶。“我想告诉他们，身体虽然被困住了，但心可以飞得很远。”在她的悉心指导下，不少残障小伙伴不仅在技艺上有了长进，更在比赛中斩获佳绩。她用自己的经历证明，艺术不仅能自救，更能渡人。她以壶为媒，以画为桥，用不服输的态度，活出了属于自己的多彩人生，也为他人点亮了一束光。

荣光在前，静心深耕

“荣誉只是路标，更重要的，还是每天安安静静把手头活儿做好。活着，就是最大的资本。”多年来，孙圣如的名字背后，陆续缀上了“职业竞赛奖项”“青年榜样”“文明模范”等光环。然而，面对这些沉甸甸的荣誉，她内心却愈发安稳。“起初在意别人怎么看，现在反而不想了。”她说，“我更在意的是，手中的这把壶，有没有把我想说的话表达出来。”

回望学艺与创业之路，最煎熬的时刻，往往不是身体的疼痛，而是作品反复失败、怎么看都不满意时的自我怀疑。“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适合这条路。”但每当这种念头冒出来，她一回头，总能看见母亲静静地守在工作台旁；一通电话，总能听见父亲在那头宽慰道：“家里都好，你放心。”那一刻，她觉得自己“没资格放弃”。

对于未来，孙圣如有着清晰而温暖的规划。一方面，她将继续在紫砂与国画的道路上深耕，打磨技艺，形成独属于自己的艺术风格；另一方面，她希望将工作室打造成一个更加舒适、温暖的“家”，不仅方便自己安心创作，更方便那些喜爱非遗文化的伙伴们来交流切磋。

“生而有限，但心可以向无限敞开。”这是紫砂教会她的哲理，在她看来，习得一门手艺，改变的不只是个人命运，更能托举起一整个家庭。她愿化作一缕微光，陪伴那些身处低谷的人，让他们看见希望：不必急于求成，只要步履不停，日复一日点滴积累，终能走出一条漫长而明亮的道路。